饶雪漫短篇:谁可以给谁幸福

饶雪漫短篇——谁可以给谁幸福

(1)

我和叶天宇,是在一种非常戏剧化的方式下重遇的。

那是一个秋天的黄昏,飘着若有若无的微雨,天很凉,风肆无忌惮地刮进我的脖子。我出完那期该死的板报,独自穿过学校外面的小广场准备坐公共汽车回家,刚走到广场边上,两个黑衣的男生挡住了我,一把有着淡红色刀柄的小刀抵到我胸前,其中一个男生低哑着声音命令我:“麻烦你,把兜里所有的钱全掏出来!”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遭遇打劫,我抬起头来,内心的惊喜却压过了所有的恐惧,因为我看到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一张在我记忆里翻来覆去无数次的脸。虽说这张脸如今显得更加成熟和轮廓分明,可是我还是敢保证,他就是叶天宇!

“快点!”另一个男生开始不耐烦地催我。

我默默的翻开书包,拿出我这个月剩下的所有零花钱,差不多有五十多块,一起交到他的手里,他伸出手来一把握住。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此时,广场周围忽然冒出来好几个便衣警察,他们在瞬间捉住了叶天宇和他的同伙。

我发出一声低低的尖叫,然后看到我们学校才上任的年轻的副校长,他朝我走过来,对其中一个警察说:“还好,守株待兔总算有了结果。”又转身问我:“你是哪个班的?被抢了多少钱?被抢过多少次?”

我看着叶天宇,一个粗暴的警察正扳过他的脸来,想把他看清楚。但他看上去并不害怕,脸上的表情是冷而不屑的,一如当年。

“说话啊,不用怕。”校长提醒我。

“可是......”我在忽然间下定了决心,结结巴巴地说,“他,他们没抢我的钱。”

我话音一出,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校长看着我,一副“你是不是被吓傻了”的滑稽表情。

“我们认识的。”我说,“他们跟我借钱而已。”

“那这刀是怎么回事?”一个警察问我。手里拿着从叶天宇手中夺下来的小刀。

“这刀?”叶天宇冷笑着:“削水果还嫌钝,你们以为我能拿它来做什么?”

“轮不到你说话!”警察往他头上猛地一打,很严肃地对我说:“小姑娘你不要撒谎,这可关系到你们全校师生的安全,要知道我们在这里已经守了三天了!”

“守三天也不能乱抓人啊。”我镇定下来,“我们真的认识,他叫叶天宇。你们不信可以查。”

我看到叶天宇的脸上闪过一丝震惊的表情,他显然不认得我了,于是我又赶紧补充道:“我妈是他干妈,我们很小就认得的。”

这时,警察已经从叶天宇的身上搜出了一张学生证,他在黄昏的光线里费力地看了看,有些无可奈何地对周围的人说:“是叫叶天宇,五中高三的学生。”

校长看着我:“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苏莞尔,高一(2)班。”我急切地说,“请你们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的心跳得飞快,上帝做证,16年来我可是第一次这样面不改色地撒谎!

校长走到一旁打电话,好像过了许久,他走到我身边问我:“苏莞尔,高一(2)班的宣传委员?”我点点头。

“你确定你没有撒谎?”校长严肃地说:“学校最近被一个抢劫团伙弄得相当头疼,我想你应该有所耳闻。”

“一定是误会了。”我有些艰难地说,“我们在这里偶遇,他提出要跟我借钱。就是这么简单。”

校长走过去和那帮警察商量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放人。我暗地里庆幸,心却是跳得更快了。

叶天宇伸出手把我一拉:“快走吧,你妈等着你回家吃饭呢。”说完,他拉着我拔足狂奔,一口气跑出了小广场,一直来到了公共汽车的站牌下面。

他的同伙也跟上来了,叶天宇说:“猪豆,你先走,我还有点事。”

那个叫猪豆的男生朝他摆摆手,知趣地走了。

叶天宇靠在广告牌上,掏出一根香烟来点着,含着那根烟,他口齿不清地问我:“你真的是莞尔,苏莞尔?”

“我们全家一直在找你。我妈妈很挂念你,常常说起你,你跟我回家去看看她好不好”我提出要求,“她看到你真不知道会有多开心。”

“不去了!”他用手把烟头狠狠地掐灭,扔得老远,“不管怎么说,今天谢谢你救了我,说真的,你比小时侯漂亮多了,好像也聪明多了。”说完,他朝我挥一下手,转身大步地走了。

“叶天宇!”我冲上去喊住他。

“喂!”他回头,“别缠着我啊,不然我翻脸的。”说完想了想,从口袋里把那五十几块钱掏出来还给我。

“你拿去用吧。”我低着头说,“以后别去抢了。”

他拉过我的手,把钱放到我手心里:“记住,别跟你妈说见过我,不然我揍你。”

我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扬长而去,心里酸酸的。

我想暂时对妈妈隐瞒这件事,我倒不是怕叶天宇揍我,只是不想妈妈为此而伤心。

但是有一点我清楚,我今天这么做,是应该的。

我应该救叶天宇,这简直不用怀疑。

(2)

认识叶天宇的时候,我只有五岁,他七岁。

五岁的某一天,爸爸把我从幼儿园接回家,中途到一家小店买烟,我独自跑到大路上去捡一只别人废弃的花皮球,根本就没看到那辆迎面而来的大卡车。路过的一位阿姨不顾危险,硬是将我从死神的手里活生生地拉了回来,而她的腿却被伤到,在医院里住了差不多半个月。

那个阿姨就是天宇的妈妈,我叫她张阿姨。张阿姨出院后我们请他们全家来做客,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叶天宇。他小时侯就显得挺成熟,穿着很神气的大皮靴,拿着一把枪在我家的地板上耀武扬威地走来走去。熟悉了之后他开始教我叠纸飞机,我们在阳台上把叠好的飞机一只只往下飞,玩兴正浓的时候,他忽然把我往后面猛地一推说:“你往后站站好,掉下去不得了!”

“那你怎么不往后站?”我不服气地问。

“我是男的怕什么!”他振振有辞,把四个大人笑了个半死,都夸他小小年纪就有男子汉的气概。不过他也很凶,把我心爱的芭比娃娃扔到了垃圾堆里,我很害怕他,等他走了才敢把娃娃从垃圾堆里捡出来,一边流泪一边清理掉上面肮脏的菜叶子。

妈妈把我抱到怀里说:“莞尔,别生天宇的气,要不是张阿姨你早就没命了,做人要知恩图报,知道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没过多久,妈妈就收天宇做了干儿子。张阿姨高兴得要命,说她家世代都是工人,天宇总算是半只脚踏进知识分子家庭了。妈妈也真的很疼天宇,给我买好吃的好玩的都不忘给他备上一份,每个星期天都把他带到我家替他补习功课。叶天宇也很喜欢我妈妈,他俩曾经照过一张照片,相互搂着,看上去比亲母子还要亲热。不过,我并不为此而感到心理不平衡,相反,我还挺喜欢和他一起玩。

我上小学的时候和天宇在一所学校。有一天放学后在学校的操场上,一个男生揪我的小辫子玩,我疼得满眼都是泪水。这一切被叶天宇看到了。他像只小豹子一样地冲上来,把那个男生压在地上。后来,谁也不敢再欺负我。同班的女生都羡慕我有一个可以替我出头的哥哥。

天宇的爸爸叶伯伯也是个很和气的人,他对天宇相当疼爱,周末,我们经常可以看到他在小区的广场陪天宇打羽毛球,打累了替他买一只雪糕,再耐心地替他剥掉雪糕上的那层纸。我要是过去了,天宇会把雪糕往我手里一塞说:“你来得正好,这东西腻死了,你替我吃掉它!”

我就毫不客气地接过,一边甜甜地吃着雪糕一边替他们父子俩做起拉拉队来。

只可惜上天没眼,天宇11岁那年,叶伯伯死于一次工伤事故,听说是一整堵墙倒下来,把他压了个血肉模糊。

葬礼的那天我也去了,张阿姨哭得死去活来,可是天宇一滴眼泪也没掉,他抱臂坐在那里,身后的墙是灰黑色的,他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近乎于骄傲的倔强的坚持。那是天宇留在我记忆里最深刻的形象,很多次我想起他,都是这样一个镜头,阴蓝色的天空,张阿姨凄厉而绝望的哭声,咬紧嘴唇沉默不语的失去父亲的孤单少年。

叶伯伯走后天宇家的日子就艰难了许多。为了更好地供天宇读书,张阿姨除了平时的工作,每天早上四点种就要起床,在小区里挨家挨户地送牛奶。而爸爸妈妈送过去的钱,每一次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妈妈被张阿姨的善良和坚强打动,于是更加疼天宇了,怕天宇在学校吃不好,每天中午都让他到我家来吃饭,只要天宇在,他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就会出现在饭桌上。

夏天的中午总是炎热而又漫长,从我们家餐厅的窗户看出去,天空单调得一塌糊涂,只有一朵看上去又大又呆的云。天宇不喜欢做功课,就趴在桌上玩一本游戏书,那本书上面全是密密的迷宫地图,要费很大劲才可以找得到出口。我一看到那东西就头疼,天宇却乐此不疲,他总是对我说:“不管多难找,都一定会找到出口的。”

有一天,体育课后,我经过学校的小卖部,看到有很多同学围着那个阿姨买冰水喝,天宇也在。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溜过去偷偷拿了两瓶水,没付钱就跑掉了。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妈妈没吱声。从第二天起她开始给天宇零花钱,每个月给他的钱肯定比给我的多得多,不过张阿姨一直都不知道。

可惜天宇并没有因此而改邪归正,却更加地变本加厉了。他的这种行为终于被张阿姨知道。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周末,小舅到新疆玩,带回来很多马奶子葡萄。妈妈和我拎了一大盒送到张阿姨家,发现张阿姨正在用皮带追着天宇打,一边打一边流着泪骂:“你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偷,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天宇被打得满屋子上蹿下跳像只尾巴着了火的猴子。妈妈心疼极了,扑过去想拦住张阿姨,可她还没扑到,张阿姨已经扑通一声自己倒在了地上。

我们送她到医院,医院的诊断结果是冰冷的:胃癌,晚期。

就这样,短短一年的时间,天宇竟先后失去了双亲!

记忆里,那是一个相当冷的冬天。在医院长长的充满来苏尔气味的走廊里,我看到天宇用拳头紧紧地堵住了嘴巴,低声地呜咽,像只被困的小兽。我的心尖锐地疼起来,眼泪抢先一步落地,妈妈扑过去搂住他,爸爸则飞快地抱走了我。

那是我儿时最后一次见到天宇。

张阿姨走后天宇住到了他唯一的亲戚也就是他叔叔家。他转了学,很长时间我们都没有天宇的消息。天宇12岁生日时爸爸妈妈和我曾经带着礼物去探望他,可是我们被告知他们已经搬到了其他城市。那个饶舌的女邻居说:“都怪他们领养了他哥哥的小孩,那个小孩是个克星,克死了父母,如今又让他叔叔的生意一落千丈,不能沾啊,沾上他要吓死人的咯。”

那晚妈妈哭了很久。之后的很多日子,她总是说她这个干妈没尽到应尽的责任,不知道天宇会不会过得好,要是过得不好张阿姨在天之灵也不会安的。

爸爸搂着她的双肩安慰她说:“放心吧,一定会有再见面的一天。天宇这孩子其实挺重感情,他不会忘掉你这个干妈。再说,没人管了也许会更懂事呢。”

我当时觉得老爸的话挺有道理,只是没想到这一分别,就是整整的六年。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六年里,我常常会想起他。一个人走过学校的操场时想起他,在大大的饭桌上做作业的时候想起他,他就像是儿时曾聆听过的一首歌,不管你喜欢还是不喜欢,那熟悉的旋律总是想忘也忘不掉。

如今,我已经16岁,他18岁。对于过去,我没把握他会记得多少,不过,他还记得苏莞尔,这让我心里多多少少感到庆幸。

(3)

我跟鱼丁说起昨晚的事情,她简直乐不可支:“苏莞尔美人救英雄,我昨天怎么着也应该等你,不该先走呀。”

“可是,”我愁眉苦脸地说,“我想我应该告诉妈妈我见到他了,却又怕妈妈知道他现在这样会伤心,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妈现在生理和心理都特脆弱,医生又说她心脏不好。我一次小考没考好,她就跟我嚷头发又白了几百根。”

“女人更年期都是这样的。”鱼丁说,“你到了那时侯比你妈好不了多少。”

“郁闷呢,”我说,“真想没见过他就算了。”

“有什么好郁闷的?”鱼丁安慰我说,“你不要想那么多,也许他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坏呢。”

“都拦路抢劫了,还能好到那里去?”我叹息。

“是啊,你天天念着的竹马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了,是挺失望的。我理解你。”鱼丁死坏死坏,故意说着我不爱听的话。

我把头埋在她肩窝里沉默。

“别伤心啦,”鱼丁说,“你应该再去找他谈谈,说服他去见你妈妈。其实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愿意做坏人,他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行吗?”我说,“我怕他会不理我哩。”

“行不行也要是嘛!”鱼丁鼓励我,“不试怎么知道?”

我终于下定决心再去见见叶天宇。

我记得那天警察说他在五中读高三。五中在长江边上,差不多可以说是全市最差的中学,也有人称它为“五毒中学”,意思就是那里的学生五毒俱全,各种坏事样样皆能。而且那里在城郊结合部,要转好几路车才能到。我一个人当然不敢去,不过还好,有仗义的鱼丁陪我。

到了五中,五中正好放学。我有些紧张地牵着鱼丁的手,和他一起等在校门口的马路对面。鱼丁看出我的心情,同情地看我一眼说:“你有没有想好过会儿说什么?”

“没有。”我从实招来,越发紧张。

“近情情怯哦。”她逮住机会讽刺我。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叶天宇,他出了校门,背着个松松垮垮的大书包,正和几个男生女生一起过马路,手里还夹着一根香烟。他看到了我和鱼丁。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冷冷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天中的?”旁边的一个女生看着我胸前的校徽,酸溜溜地问。

“去去去,一边去!”叶天宇把那女生一凶,转头又凶我:“别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快点回家做你的功课去!”

“挺有兄长样的嘛。”鱼丁插话,“难怪我们莞尔对你念念不忘。”

“你是谁?”叶天宇皱着眉头看着鱼丁。

“莞尔的保镖。”鱼丁振振有辞,“谁敢欺负她我可不答应。”

“是吗?”叶天宇挑挑眉再抱抱拳,“那你好好保护她,在下先走一步!”说完,一把搂住旁边女生的腰,以夸张的脚步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

“叶天宇,”我追上他,“下周六是我妈妈的生日。”

“关我什么事?你他妈再烦我扔你进长江!”

“你他妈再凶她看我扔你进长江!”好鱼丁,一撑腰,往我前面一挡!

“小妞挺凶。要扔先扔了我。”说话的是那天和叶天宇一起抢我钱的叫猪豆的家伙,他一边和鱼丁说话一边对我挤眉弄眼。

鱼丁不言不语,轻轻地一伸手一抬脚,猪豆就“哎哟”一声躺到了地上。

差点忘了说,鱼丁三岁习武,曾拿过全国武术比赛少年组的亚军,一身本领可不是吹的。只可惜躺地上的小子不识相,不服输地“腾”地跃了起来,手里多出一把小刀。

我见过那把刀,几天前它曾贴着我的胸口。

鱼丁鼻子里轻轻一哼,再一抬腿,那小子已抱住手嗷嗷乱叫,小刀飞出三米之外,围观的人**出一阵喝彩!

“小妞不错啊,”好几个男生挤出来,“跟我们再比试比试嘛。”

“都说五中的学生最猛,我看不过如此。”

“你那身子骨,十个男生扑上来你还有命?”叶天宇说,“下次要耍功夫你自己去,别拉上莞尔!”

“嘻。”鱼丁转头对我说,“看来你的竹马还是挺关心你的嘛。”

“我想跟你聊聊,十分钟就可以了。”我的语气已近乎请求。

“没什么好聊的,过去的事我全都忘了,你别自讨没趣!”叶天宇翻脸比翻书还快,转身说走就走,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鱼定见状,将我一搂说:“算了,相见不如怀念,跟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

我心情沉闷地回家。天已经完全黑了,才上第一级楼梯,就不小心扭了一下脚,人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蹲下来揉脚,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在刹那间喷涌而出。

(4)

回到家里,老妈正在打扫卫生,我刚扭的脚还疼,只好一下子歪到沙发上。

老妈没发现我的狼狈,她从玻璃橱窗里拿出那张叶天宇和她的合影,看了看说:“天宇今年该念高三了,也不知道成绩怎么样,当年他妈希望他以后学衣......”

“好啦,妈。”想着叶天宇刚才的无情,我没好气地打断她,“各人有各人的福气,你穷担心什么!”

“你这丫头什么话!”老妈气得头发都快飞起来,“要不是你张阿姨,你现在还能舒舒服服地坐在这里?再投胎都十一二岁了!”

“算我没说。”我怕再说下去会说漏嘴,赶快躲进自己的房间。

老妈真是一相情愿,人家都不愿意见她这个干妈,她却把别人心心念念放在心里。我要是告诉她我已经见过叶天宇的真相,估计她一定会气晕过去。不过我想来想去也不敢说,或者说,没想好到底该怎么跟她说,

胡思乱想着,忽然看到一本很久没翻过的书,那是叶天宇以前老玩的那本游戏书《迷宫地图》。我翻开来,里面好多页都被叶天宇用红笔划过了,那些弯弯扭扭的线让我清晰地想起他以前玩这种游戏时固执的傻样。

我把书一把扔进纸袋里,心想,那个该死的叶天宇,就让他见鬼去吧。

人与人之间都是有缘分的,而我和叶天宇的缘分值,从张阿姨走的那个冬夜起,就只剩下零了。那些青梅竹马的温馨记忆,也只是我成长时依赖的一份温暖错觉,不能作数的,忘了,就忘了吧。

可是,事情却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简单。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堂课,班主任把我从教室叫到了校长室。年轻的副校长铁青着脸把两张纸往桌上一扔说:“说!你那天为什么要撒谎?”

我低下了头不做声。

“现在是你将功补过的时候,”校长说,“那个叶天宇,昨天在百乐门迪斯科广场门前伤了人,现在正在潜逃。如果你知道他在哪里,希望你马上说出来。”

“伤人?”我惊讶地抬起头来。

“昨晚六点半,他们在百乐门聚众斗殴,一把刀插进了对方的腹部。警察认出了那把刀,就是上次叶天宇拿在手中的那把。”

我脑子里嗡嗡乱响,差点站不稳。

六点半,我脑子飞快地回忆着,我昨晚到家的时候正好是六点半,也就是说,昨天叶天宇和我们分手后去了百乐门,然后......就出了事。

天啊。

“我们考虑要通知你的家长。”校长冷冰冰地说,“你最好说清楚你和这个叶天宇到底是什么关系。”

班主任赶紧说:“我打过电话了,她爸爸妈妈都出去办事了,没找到人。”

“找!直到找到为止!”校长说,“我们是重点中学呢,警察说了,要不是我们的学生撒谎包庇他,昨天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被捅的是一个17岁的中学生,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苏莞尔同学,你回去好好想想你这样应不应该!”

我虚虚晃晃走出办公室。

放学后我急急地冲回家,不知道学校有没有通知到爸爸妈妈,虽说我相信爸爸妈妈一定会站在我这边,但我还是应该给他们一个解释。

上了楼,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一个人影闪出来,一只手忽地拉住了我,另一只手随即捂住了我的嘴。

“快开门,进去再说。”

是叶天宇。

我顺从地开了门,把他放进屋里,他好像是渴死了,一进来就到冰箱里找水喝,虽说是六年没来,我家他到是熟门熟路。

“自首去。”我说,“警察正到处找你。”

“你怎么知道?”他显然吓了一大跳。

“他们认得那把刀,已经找过我。”

“切!”叶天宇站起身来说,“有多少钱,借我跑路,以后一定还你。”

“你还是去自首吧。”我说,“难道你要这样过一辈子?”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他哼哼说,“钱是借还是不借?”

“等我妈回来。”我说。

“也好。”他说,“她一定会救我。”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天渐渐暗了下来,我开了灯。叶天宇忽然问我:“我是不是特让你失望?”

“也不全是。”我把他和妈妈的合影从玻璃橱窗里拿出来说,“我妈对你这么好,可是你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来找我们?”

他嘴角浮起一丝嘲弄的笑:“我是灾星你忘了?谁遇到我都会倒霉的。”

“想也没想过我们?”我说。

“没想到你们还住在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问我:“对了,你昨天扭了脚,好些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扭了脚?”我惊讶极了,“你跟踪我?”

“只想看看你们是不是还住在这里。”他淡淡地说。

等等,等等。

我脑子飞速地转着,那时侯的时间是六点半,叶天宇跟踪了我,看到我扭了脚,他怎么可能在六点半飞身到百乐门去打群架?

见我怀疑地盯着他,叶天宇说:“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比小时侯帅多了?”

“你撒谎!”我激动地说,“那一刀不是你捅的,你撒谎!你昨晚根本就没有去百乐门!”

他的身子动了动,然后笑笑说:“看来我没说错,你真的是越来越聪明了。”

“那为什么还要跑?”我一头雾水。

“好吧,告诉你也无所谓,其实,人是猪豆捅的。猪豆其实平时胆子挺小,可那小子竟然敢骂他妈,他一冲动就一刀捅过去了,我当时要是在,绝不会让他干这种蠢事。反正现在警察怀疑的是我,我一跑,猪豆就安全了。”

“为什么替他顶罪?”我说,“为什么那么傻?”

“16岁我就从叔叔家出来一个人住了,猪豆是我唯一的朋友,要不是他,我早就退学了。猪豆他妈妈真的是个好人,就像你妈一样,对我没话讲,我一个人无牵无挂到哪里都无所谓,可是猪豆是他妈最大的希望,他要有什么事他妈也活不了。”

我忽然觉得很冷,浑身打起哆嗦来。我问他:“你走了,以后还会回来吗?”

“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他说。

“我不会让你走的。”我说,“妈妈也不会让你走的。任何事情都有解决的办法,你相信我,一定会有的。”

叶天宇说:“你自小语文就好,什么叫走投无路应该明白吧。”

我冲到小阁楼,拿出那本他曾经非常钟爱的《迷宫地图》扔到他面前:“你曾经说过,一定可以有一条路走得通的,你看看,你忘记了吗?”

他用颤抖的手拿起那本书。然后,我看到他把脸轻轻地贴上了已经发黄的书页,就像一个孩子,用脸颊贴住了妈妈温柔的双手。

(5)

当晚,猪豆自首。

尽管妈妈万般劝说,天宇还是没有搬到我家来住,他拒绝了妈妈为他买的所有生活用品,只是带走了那本《迷宫地图》。不过每个周末,他会来我家和我们一起吃顿饭,把我妈替他做的糖醋排骨吃得干干净净。

鱼丁最爱说的话是:“你真幸福,现在有大哥了,再也用不着我这个保镖了。”

我懒得纠正她。

其实,人字的结构就是相互支撑。我们依赖着长大和生存,只要愿意,谁都可以给谁幸福。

在我五岁的时候,在陌生的张阿姨伸手将我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时候,我就应该明白这一点,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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