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入尘微之棋子

你未曾给过我抵达你心底的机会,即使我再奋不顾身的追逐,也无法跃进你的世界。不是蝴蝶飞不过沧海,而是沧海的那端,从未有过等待。

————题记

我在凌氏基层实习初次遇见凌玺御,他当时身着浅蓝牛仔裤纯白T恤神色淡然的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时,我那么清晰的感受到了,手脚发麻心跳加速的感觉。仿佛听见有天外之音在说,看,这就是你命里的劫数,你已无路可逃。

那一年,我十九岁,时至今日,已有六年。我是苏瑾訫,以最卑微的姿态去爱凌玺御的苏瑾訫。此时,我已是他手中执着的棋子,及,情人。

初遇凌玺御时,他二十二岁,在读研,大我一届,还未正式踏进水深火热的凌氏。他的身边,倚着小鸟依人的梁雨音。那个女人是他的青梅竹马,是他的初恋,是他当时唯一认定的终生伴侣。我认识那个女人时,她如当时的我一般,还只是一个看似青春单纯的女孩,长发披肩,我见犹怜。可是,她那双勾人的眼睛,给当时的我唯一的感觉是,像这般妖娆的女人,不成祸水、妄为红颜。

然后,这个女人,让我初见她时的预言一语成谶。这个凌玺御多年的青梅竹马,这个凌玺御视为珍宝的初恋,这个凌玺御一心认定了的终身伴侣,这个让凌玺御因为有她而无数次拒绝我求爱的女人,在凌玺御跟她求婚的前夕,穿着漂亮的白婚纱,出现在他舅舅盛大的婚礼上,从他的命中认定的妻子,晋升为他伦理常规上的舅母。你说,这是不是才真正叫作,从茧到蝶的完美蜕变。

梁雨音成为凌玺御舅母的那一天,我同样完成我从茧到蝶的残忍蜕变,以最卑微的方式成为凌玺御的女人。他喝醉,他或许根本不在意他身下躺着的是谁,他只是需要发泄他被整个世界背叛后的悲愤。他的动作粗鲁,他的心在痛,而我的身体在痛,我们一起痛。那一刻,我的心情是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因为,我终于能和他感同身受,我终于能够切身实际的共享他的心情,哪怕是最悲哀的那一种。

他像个孩子一个在我怀里蜷缩着身躯,以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他睡得极不安稳,剑眉蹙得极深,我边轻抚他的眉眼边在他耳边轻喃:凌玺御,就算整个世界背叛你,我也可以站在你的身边陪你背叛整个世界。

然后,天亮,梦醒。

他看到一丝不挂睡在他身边的人是我时,那双深褐色眼眸里的震惊与随后的厌恶,是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的梦魇。他骂我不知羞耻,他拿着大把的钞票甩在我脸上,他让我滚。

我不哭不闹,安静的看着他歇斯底里的闹。我微笑着轻声说,凌玺御,我不走,我要留在你身边,我爱你,我要和你在一起,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将我拉到门口甩了出去,甩门的力气大到让我有种整面墙都轰然倒塌向我扑面砸来的受挫感。我靠着他公寓的房门缓缓坐下,不离开。傍晚时凌玺御从公寓里出来,面无表情的从我身前走过,视若无睹。凌玺御凌晨时分才回来,我依旧倚坐在他房门前。他步履蹒跚的走过来,形单影只,满身醉意,这一刻,我只恨背弃了我深爱男子的那个女人,恨之入骨。若她能不离不弃,与凌玺御生死相依,即便我永远只能隔着沧海遥望凌玺御,我也乐意。

凌玺御在我面前站定身子,我的心跳不可抑制的加速跳跃,即使知道接下来面对的,也许是撕心裂肺的疼痛。凌玺御缓缓蹲下,他的目光与我平行,那双深褐色眼眸里没染半分醉意,流转着清晰无比的嘲意,怒意,以及倦意,唯独没有怜意,更别提情意。

他笑,嘴角扬起的弧度刚好构成十分完美的讥讽。他说,苏瑾訫,是不是真为我做任何事都可以,只要我留你在身边。

我点头,笃定。毫不迟疑的回,是,只要和你在一起。

凌玺御收敛笑意,认真的说,苏瑾訫,你别后悔。

他不知道,我怎么会后悔,我只怕我若没能把握这个机会留在他身边,那才会真正的后悔。他不知道,我多爱他,爱到可以让自己卑微至尘埃里去。

彼时,凌玺御遭受到的,远远不止感情上的打击。他的父母在半年前因车祸双双过世,属于他母亲的那份股份继承权落在他身上,而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亲人,他亲爱的舅舅凌轩远,不仅夺走了属于他的女人,甚至对他在凌氏的那一半继承权虎视眈眈,野心之大足以嗜血拭亲。而作为后入者的凌玺御,尽管拥有凌氏的一半继承权,且迅速组起属于自己的精英团队,但毕竟在凌氏根基不稳,免不了孤军奋战,寸步难行。

一个女人、再二分之一的继承权,足已导致凌轩远与凌玺御这对有着血浓于水亲情的舅甥,争锋相对,反目成仇。而彼时的我,从实习到正式工作,呆在凌氏的时间已有三年之长,会是一颗值得凌玺御加以利用的棋子。

我搬到凌玺御的公寓住下,他看我的眼神潜藏着隐隐的不耐与厌倦。没关系,至少现在的我对他而言,还是有用的人,我有机会,我会把握。

我起的及早,明明只是一个早餐,却硬是各种口味各种类型做满了一桌。凌玺御起来时,我坐在餐桌前将唇扬着最美好的弧度,看着他面无表情的缓缓走近,然后视若无睹的从我身边擦身而过,径自离开。

没关系,我笑着跟自己说,没关系。我每份早餐都试了一口,味道真的不错,总有一样会合他胃口的,总有一天,他会喜欢上的。没关系,只要他允许我呆在他身边,我还有机会。

我拿掉眼镜,换上美瞳;将盘了多年的发髻放下,做成时髦的大卷,散在肩头;再不穿呆板的工作套装,画眼线,涂唇彩,无可挑剔的淡妆;十寸尖跟的鞋、半透肉的黑色丝袜、刚好包臀的短裙、半纱半网半遮半挡的衬衫。开始以这种模样频频出现在凌氏各种高层人员的眼前,通过各种手段得到我需要的信息。

晚上等到深夜凌玺御才回来,他看见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睡衣正在等他的我时,先是一愣,随即了然,眼瞳充斥着倦意,神色淡漠的开口:要你去办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我将茶几上的微型手提向他递过去,屏幕上显示的内容是策划部竞选A.rt合作方的策划案,这份策划案,由凌玺御的舅舅凌轩远执手。他接过手提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有一丝愕然从波澜不惊的眼眸里一闪而过。他将视线落回我身上,有些微微的猜忌。我明白,他疑惑的是凭我这样一个在凌氏默默无名的小卒是怎么拿到这样绝密的文件的。他不知道,我同样不会主动告诉他,为了盗取这份相对于他而言略有用途的文件,我忍受着策划部那个肥头猪脑的老男人朝我露出的猥琐笑容,任由他将揩油的手,摸上我的腰。

我只是想让凌玺御知道,我说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可以为他做任何事的那句话,是真的,像我的心一样真。凌玺御俊颜上并没有称之为雀跃的这种情绪,或许像这种只能起微不足道用途的文件,还不足以影响他的心情。他将手提放回茶几,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眼内却没有流转任何情绪,平静的犹如一潭死水。他倾身,伸出修长的手指灵巧的去解我睡衣的扣子,低眸,吻我。

我知道,这是他认为他应该支付给我的报酬。我的理智告诉我,我该推开他,不该让自己卑微至此。可是,我的手却不受控制的勾上他的颈项,生涩回应。是的,从初见他沦陷那天开始,理智早已沦为路人,我既执意要飞蛾扑火,就注定只能让自己卑微到尘埃里去。

醒过来时天色已亮,有微弱的晨光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一点一滴的流泻进来,隐隐约约,如同梦境。我躺在极软的床上不愿动弹,全身如被车碾,视线追随投影在纯白地毯上微弱的晨曦之光,那一条条光线里,有肉眼看得极为清晰的尘粒在半空中飞扬,飘荡,而我,就如同它们一样渺小,卑微。

凌玺御就躺在我身边,事后他永不会再愿意多碰我一下,在他眼里,我犹如世间最肮脏的垃圾,亦或者地狱里的瘟疫。一张双人床中间,隔着一片我无法跨越的海。

有人说,不是蝴蝶飞不过沧海,而是沧海的那一端早已没有了等待。可是,凌玺御从来都没有在沧海的那一端为我等待过,又或者说,他从来都不愿意给我飞过沧海抵达他世界的机会。

我起床,整理好自己,收拾好一地散落的衣物,从衣柜里找出他干净的衣裤放在床头,他依旧还在熟睡中,或者醒了,只是不愿意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我而已。

凌玺御神色淡然的从卧室出来时,我已经做好满桌的早餐安静的坐在餐桌前等他。然后在他依旧视而不见的擦身而过,轻声开口祈求:凌玺御,你吃一点好么?就一点也行。

他挺直的后背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修长的身躯站定,似乎微微思忡了一下,然后转身,踱回餐桌前面无表情的坐下,就着离他最近的清粥喝了两口,复而起身,径直离开。这于我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

我必须拿到更多的情报,我必须向凌玺御证明我于他而言是有用的人,我必须确保,他还能继续任由我呆在他身边。

我踩着十公分高的高跟鞋倚在身为地产部经理的中年男子身边,长而卷的发松松垮垮的盘在脑后,有几缕散落在耳侧,我知道这会衬显我白皙的颈项很美好很诱人。我上身半曲,纤长的手指滑过摊在办公桌上的某份文件上,温声细语的问着几个显而易懂的问题,而正坐在皮椅的中年男子,嘴上言语不清的应附着我,一双精光乍现的眼却直勾勾的盯着我胸前随着曲腰而半漏的春光。我承认,此刻心里是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却依旧保持着让他无法生疑的笑靥。我含情脉脉的看着此刻正在意淫我的男子,亦或者说,眼睛的余光只落在他手下半遮半掩的某份文件上。

我承认,我没多大能力,我只能用这种不入流的美人计,外借我一向引以为傲的记忆力。我一边假意的以询问工作为由让手指在台面上自己带进来的工作资料上滑动,一边不着声色的用手肘将他面前半遮半掩的文件移开半分,快速的记住上面几个关键的数字,然后在他的意淫付诸行动实行之前,巧笑嫣然的寻找理由全身而退。

我转身,心脏骤然一紧,随着我转身的动作侵入我眼眸的,是仅凭一个表情都能在我的世界翻云覆雨的,凌玺御。他倚在地产部的门口,显然这个悠闲的姿势已经维持已久,似笑非笑的盯着我。我身后的地产部经理此时恐怕也发现了他的身影,连忙起身恭迎,哎哟,凌总,您怎么下来了?

凌氏有两个凌总,一个是眼前半年前空降凌氏的年轻总经理凌玺御,还有一个是掌控着凌氏大半个局面的执行总裁凌轩远,亦是凌玺御不相往来的对手。地产部经理虽直属凌轩远管理,但面对凌玺御这个名义上的总经理,表面的奉承功夫还是做得极好的。我调整紊乱的心绪,镇定自若的走过去,微微颔首低眉顺眼的唤,凌总。然后,从容不迫的与他擦身而过。

我心里是极不好受的。我不想在这种时刻这种场合遇见凌玺御,我不想让他知道,我需要用这么不堪的方式为他办事,我不想从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到一丝丝对我的鄙夷。我爱他可以爱得这么卑微,但我不想让他知道,亦不想让自己知道,即使我卑微至此,他除了反感,是再也他感的。

程礼誉对我说他要离开,程礼誉是我的竹马,我的哥哥,我的贵人。可以这么说,若没有程礼誉,就不可能有今天的苏瑾訫。他当初在孤儿院被有钱人家抱走领养时说他会回来找我,他说话算数,在数年后找到流落街头的我,他用他那时还算微薄的能力供养我读书,生存。我们相识,至今已有二十年余。我和他就像一部现实版的童话故事,但并不是所有的青梅竹马最后都能水到渠成,程礼誉就像个王子,而我刚好却是那个,穿不上玻璃鞋的灰姑娘。

程礼誉离开之前问我:谨訫,是不是我太纵容你,才让你沦陷至此。我搂着他的臂膀,笑着回,哥哥,你赐给我的所有一切里,我最喜欢的是自由。

程礼誉蹙眉,他语重心长的说,谨訫,他不爱你,不要用这么卑微的留在他身边,我带你走,好不好?

我摇头,毫不犹豫的摇头,认真的回:哥哥,我等了那么多年才等来这么一个守在他身边的机会,你要是毁了我的机会,你就是毁了我。

程礼誉最终离开,去了另一个与我相隔着千山万水的国度,他说,苏瑾訫,你自己选择的路自己走下去,但是,如果摔倒了,我给你一次跟我喊疼喊后悔的机会。

我笑着说,好的,哥哥。我笑着跟他道再见,笑着看他登机,笑着看飞机隔着铁网起飞,笑着看这个陪了我数十载的温暖男子远离我的世界,然后,终于红了眼眶。

十八岁之前,我始终坚信,我是喜欢程礼誉的,女生对男生的那种喜欢。他是我身边唯一愿意相信的异性,他在我最寒冷的时候给我最体贴的温暖,他每个周末过来接我回家,回有他的家。他总爱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人潮汹涌的校门口,我一眼就能在人群中将他分辨出来。他带我去参加他朋友圈子的聚会,他微笑着向他的朋友介绍,苏瑾訫,我的妹妹,然后,我会努力扮演好他妹妹的这个角色,乖巧的向众位大哥哥问好,任由胸口失落蔓延。

十八岁生日时,程礼誉笑着问,谨訫,你想要什么成年礼物。我认真的回:哥哥,我当你女朋友好不好?程礼誉愣住,然后恢复成一贯温暖浅笑的模样,他抚着我的发顶,温声说,傻姑娘,你还只是一个孩子。

我那时已不再是一个孩子,但是却渐渐清楚,无论我长得多大,在程礼誉心里,我永远都是他长不大的小妹妹。亦渐渐清楚,他于我,也许真的只能是值得依赖的哥哥而已。

十九岁那年,我遇见了凌玺御,颠覆了我内心世界的凌玺御。他当时身着浅蓝牛仔裤纯白T恤,神色淡然的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时,我那么清晰的感受到了,手脚发麻心跳加速的感觉,这是即使我抱着程礼誉撒娇时都未曾有过的感觉。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上帝在说,看,苏瑾訫,这就是你命里的劫数,你已无路可逃。

我问程礼誉,我迷惘的问,哥哥,哥哥,我喜欢上一个人了,怎么办?程礼誉浅笑着抚平我泛着褶皱的柳眉,温声说,傻姑娘,你还小,哪里懂什么喜欢。

程礼誉不相信,不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上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孩。可最终他还是信了,当他看着我为了那一个男孩掏心掏肺魂不守舍时,当他看着我不顾矜持费尽心思靠近那一个男孩时,但他看着我制造无数机会跟他相处即使屡次被拒绝依旧执迷不悟时,程礼誉终于惊觉,他心里长不大的小姑娘,他温柔豢养了十数载的苏瑾訫,真的喜欢了别人。他往日温文尔雅的面具终于被击碎,他温暖的眼眸里开始沁入紧张,他搂着我,用接近宠哄祈求的语气轻声说,谨訫,谨訫,你只喜欢哥哥好不好?不要喜欢别人,只喜欢哥哥,只和哥哥在一起,好不好?好不好?

不好,哥哥,不好。我说,哥哥,我喜欢他,我想和他在一起。

程礼誉那时回了什么,我已忘记。我始终记得的是,他对我十年如一日的倾心相待。而今,在这个炎凉世态里,唯一对我温暖如初的男子,终于远离。他说,谨訫,我从来没想过,我居然亲手给别人做了嫁衣。他说,谨訫,我一直在等你长大,等你走出象牙塔,等你走到我的身边来,或许是我用的方式不对,让你一步一步走向了别人。他说,谨訫,我没有办法毁了你的机会,同样没办法亲眼看着你沉陷,我离开,你一个人走这条你自己选择的路,若摔倒了,我会给你一个跟我喊疼喊后悔的机会。

我没有说,哥哥,我或许不需要这样一次机会了,从沦陷的那一天开始,这条路的每一步,我都如履刀尖,早已失去喊疼的机会。

晚上回去时,凌玺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很想自作多情的认为他是在等我的,心里却无比清楚,他等的,只是我手上刚得手的地产部某份竞标资料。我走过去,身上穿的是还没来得及冲凉换掉的短裙薄衫。他背靠着沙发椅背,看着站在他面前的笑得极其妩媚的我,坐姿慵懒,神色散漫。

我从化妆包的夹层里拿出那张被我记录了地产部竞标详细计划书的u盘,向他递了过去。他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没有伸手。还不够,我知道,他需要的那些东西,我还不够能力满足他。可是我一步一步如履薄冰步步惊心才走到他身边来,又怎么会那么轻易的妥协。我曲腰,坐在他的腿上,伸手勾过他的颈项,扬唇,细细的吻他近在咫尺的喉结。

他伸手,手指修长骨络匀称,并没有甩开我,只是用微重的力道钳制着我的下巴与他对视,风轻云淡的问,你就是用这种方法替我办事的?

我浑身血液一僵,他的语气明明淡得像深冬结冰的湖面,毫无起伏,可是我却分明听见了嘲意与鄙夷。我仰脸,笑得虚伪,故作天真的问:我以为你在乎的是得到的结果,而非得到这个结果的过程。怎么?莫非你吃醋了?

他嗤笑,钳制我下巴的手松开,轻抚了抚我的脸颊,倾身在我颈项间印上炙热的烙印,贴着我的耳廓暗哑低吟:既然真可以为了我这么义无反顾的牺牲,那么,就换个方式合作吧。

凌玺御所说的换个方式,是自次日起,我终能以光明正大的方式,站在他身旁,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女人。

我是凌玺御的棋子,一颗棋子与整个棋局而言,究竟能发挥多大的用途,关键在于执棋的人将你摆放的位置。

凌玺御执棋的方法是,与其临渊捕鱼,不如退慕而结网,等大鱼自己上钩。实译于,与其让我在直属凌轩远管理的高层里频频使用美人计盗取这些用途并不算强大的机密资料,不如直取凌轩远注意,潜伏到他身边去。关于这点,凌玺御看似高估了我的能力,实则他明白,我比起他手下那一支精英团队,更能拼尽全力不让他失望。没错,因为我爱他,他知道,我爱他,爱到可以不留余力。

如何引起凌轩远瞩目,最快最有力的方式是,我成为凌玺御公开的女人。只有站在凌玺御身边,我才能被凌轩远注意,才能有机会实行下一步计划。换位思考,对手身边的人总更能吸引自己注意,尤其是凌轩远这种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人,永远都觉得别人碗里的更美味。征服对手的人,总是更有成就感的。

凌玺御这步棋走得成功至极,我和他的“情侣”关系在公司盛传的第三天,我有幸见到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凌轩远,这个盛传老谋深算,与凌玺御长得有几分相似的男子迎面向我走过来时,我强装镇定的颔首,不卑不亢的唤,凌总。男子脸色沉稳,似不经意的打量了我一眼。我如芒在背,全身竖起十二级的戒备,直到他错开身躯,才暗自松了一口气,摊手,手心早已溢出冷汗,这个男子的气场太强烈。

凌轩远真正找上我是在我和凌玺御“确认关系”的半个月后。在他找上我的前一天下班,我在地下停车场看见了凌轩远,还有搂着他臂膀的新妻梁雨音,已为人妻的梁雨音,妖娆依旧,但我顾及的却是,正从另一部电梯出来的凌玺御。

为了将戏份做的更足更逼真,自从我与凌玺御公开“关系”以来,这些时日都是同车同进同出。此刻我看似沉静的倚在他车门前等他,他从电梯出口气定悠闲的走过来,而停车场另一面正在走过来取车的是,凌轩远与他的新妻,亦是凌玺御的旧爱。凌轩远显然也看见了这一侧的我与凌玺御,走得昂头挺胸,颇有胜者为王的气势。我不想承认,在梁雨音这个红颜祸水的事件上,凌玺御是败者,我亦不想说,内心多少有些担心此刻的凌玺御见到此幕会控制不住情绪。显然,我多虑了,凌玺御的自控能力远比我预想中的要强上许多倍,他步伐轻松,泰然自若的与自己的“舅舅舅妈”擦身而过,然后走至我面前,伸手环过我的腰,唇角微扬,薄唇轻启,温声说:抱歉,让你等这么久。

他的声线温和,音量不大,却足够让刚刚错开身躯未走太远的那两人听见。我用眼睛的余光瞥到前面的两人似乎不约而同的僵了一下身躯,隐约就要回过头来,然后,凌玺御低首,吻住了我。

从凌轩远与梁雨音的角度来看,凌玺御此刻待我的态度,语气温暖,动作温柔,整个人透露着一股明显到不容忽略的温情。但这个世界上只会有我一个人知道,凌玺御走过来搂过我的腰时,手上力度之大,以及他近在咫尺的褐色眼眸里翻腾的,怒火之深。

晚上冲凉时,我不出意料的看见了横布在腰间肌肤上的大片青紫,而凌玺御,整晚未再开口。我知道,那个女人,始终是他不愿触及的伤,他任由那样的伤口在他心脏深处流脓,化血,最后变成一个空空荡荡的黑洞,也不愿接受我放低姿态的填补。

凌轩远次日以工作之名召见近日因晋升凌氏少太子凌玺御女友而大出风头的我。不愧是大人物,面不改色的开门见山直言:苏小姐,凌玺御能满足你的,我能给予你更多,不如站到我身边来。

我心下紧张与激动并存,表面却不动声色的开口:凌总,很抱歉我不太懂您话里的意思,但我和玺御是真心相爱的。

凌轩远笑,唇角泛着嘲意,三十五岁的男人,脸部线条刚毅的没有一丝皱纹,五官深邃的有些迷人,我突然有些懂了梁雨音为什么会背叛凌玺御。同样英俊的毫无挑剔,凌轩远已在凌氏占据半壁江山事业有成,而凌玺御,前途未知,还是一支存在风险的潜力股。像梁雨音这样像玫瑰般妖娆的女人,只喜欢,或者只适合,在温室里生养。

正思忡间,凌轩远已经踱步至我面前,伸出宽厚的手抬起我尖瘦的下巴,直视我努力强装镇定的眼。我讨厌他的这个动作,厌之入骨。他冷笑着开口:小姑娘,你懂什么是真爱?要是我要你在你所谓的真爱和你远赴意大利求学的唯一亲弟弟之间做选择,你选谁?

我知道我的面色在他语毕的那一刻肯定是不受控制的僵住的,然后,方才佯装平静的眼,瞬间染上慌乱,仓促追问:你要把我弟弟怎么样?凌轩远闻言只笑,如墨般深不可测的眼瞳里,写满势在必得的自信。

晚上下班依旧与凌玺御同车而归,在停车场碰到凌轩远时,还不知情的凌玺御依旧与我表演了一出恩爱戏码,我看着由远而近的凌轩远时,挽着凌玺御的手有些僵硬,眼瞳亦微微闪烁着慌乱。而另一侧用眼睛余光不着声色打量我与凌玺御的凌轩远,看到我瞥向他时略为不安的表现,表情似乎满意至极。

我知道他此刻的想法。他心里想的是,他那可爱的外甥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再度看上的女人,依旧是步梁雨音的后尘,继而背叛他。而我心里想的却是,从来没有发现自己原来这么有演戏的天赋。

一路无言,抵达公寓。我随着一直沉默的凌玺御步入房内,他突然回过身,伸手将我抵在玄关处的墙壁上,剑眉微蹙,问:鱼上钩了?我勾着他的脖子,笑着反问: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凌玺御冷笑,边扯下我搂着颈项的手返身继续往里走,边漫不经心的回:你刚才在停车场表演的那么到位,我想不知道都难。

我看着空空荡荡的手,苦笑,默认。

凌玺御说,你若有意想控制人,至少得抓住能让ta受你控制的软肋。而我的软肋,那个所谓远赴意大利求学的唯一亲弟弟,那个被凌轩远认定是我软肋的亲弟弟,实则不过是凌玺御一手安排出来的幌子。亦就是说,我被凌轩远拿来威逼的弱点,实则是凌玺御特地制造给他发现的弱点。

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凌玺御,唯一还有牵绊的,只剩下一个程礼誉。而程礼誉,先不说以他自身的能力,并非是一个凌轩远能构成威胁的,且这个真正与我有牵绊的人,凌轩远恐怕永远也查询不出。早在这个计划进行之前,凌玺御已经将我真正的资料抹得一干二净,凌轩远知道的关于我的那些资料,只是一份被精心制造的过往。

我不得不承认,凌玺御这样心思缜密到无缝可挑的人,成为王者,只是时间与时机的问题。他看似在下险棋,步步惊心,实则是未雨绸缪,运筹帷幄。他认定了他舅舅那点见不得他好的小心思,又吃准了我对他用情至深无法背弃。

他舅舅找到我,威逼利诱,无非是他已经发现自己这个小外甥的实力不敢小觑,迟早能与之抗衡,于是想让我在凌玺御身边,替他收集凌玺御在工作上做出的各种绝密决策,再告诉他,将凌玺御这个对手的实力在逐渐强大之前扼杀在摇篮中。而凌玺御这边实行的,仅仅只是一个,反间计。

凌玺御想的是,凌轩远想从我身上得到关于他的什么讯息,那就给他什么讯息,直到让他完全信任我为止。

凌轩远这种人生性多疑,若不先给他尝点甜头,他即使手握能控制我的“软肋”,亦不会轻易相信我。在一周后的某块地皮竞选案上,我将凌玺御最高的底价透露给了他,然后,在那个不大不小的案子上,凌轩远以比凌玺御高出零点一成的低价,拿到了那块地皮,凌玺御当场甩椅而走,被众多一直追随凌轩远的高层元老直批太过年轻气盛不成气候之类。

凌轩远在会议后召见我,满脸笑意的开口:訫儿,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这样的称谓成功让我失去吃晚饭的胃口。我心里反感,表面却诚惶诚恐的回答:凌总,请您放过我弟弟,我只剩下他一个亲人了。

凌轩远笑得极其虚伪:傻訫儿,你这么听话给我办事,我又怎么会为难他呢?他伸手,手指不怀好意的在我脸上流连,而我口袋内的手机铃适时响起,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忙称要接通电话,落荒而逃。

其实落荒而逃并非是因为我真害怕,只是,我受的不是他的利诱,而是威逼。如果我现在从容不迫的走开,恐怕只会适得其反引得他的怀疑,既然是被握住软肋威逼,总该有点受人控制的惶恐,这点演戏的常识,我还具备。

我躲进卫生间,掏出手机,上面没有任何来电显示,有的只是持续响铃的闹钟。闹钟是在我去见凌轩远的时候设置的,设置时间为十分钟之后。我只是凌玺御的棋子,他不会在关键时候救我,那么,我至少该懂得如何自救。

在今天竞选案上落选当场甩脸而走的凌氏少太子,此刻正一手端着红酒一手插在裤袋内满脸悠闲的倚在自己的公寓落地窗前看风景。我走进客厅,他回头,背着光,看不清表情,隐约看见唇角微扬的弧度。他问,他信你了?

声线平淡,却没有往日的淡漠。我随手将手提包扔进沙发,走过去毫不矜持的张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温热的胸口,轻声嘟喃:你今天都给他那么大的甜头尝了,他还能不相信么?

凌玺御没有伸手推开我,亦没有回搂,依旧维持着他倚靠落地窗的姿势,只是将原本插在裤袋的手伸出钳住我的下巴,他的眼里风轻云淡,毫无波澜,目不转睛的盯着我,一字一顿清晰开口:按我的步骤走,不要和他发生关系。

我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自作多情的笑着问:怎么?你吃醋了?

凌玺御嗤笑,仰头将手持高脚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随即伸手拉开我环住他腰的手,边走边慢条斯理的回答:我只是讨厌被他碰过的东西。

胸口抽搐,我头脑一热朝着他的背影下意识反问:那梁雨音呢?现在的梁雨音你也讨厌么?

凌玺御闻言背脊果然一僵,脚步随之顿下。我有些后悔了,我不该多言,不该越界,不该去触他的忌,不该自讨苦吃。他即使什么也不回答,亦会对我更倍感厌倦,他若回答,所说的话必定会将我伤的体无完肤。

果然,他回过头来,这次我看清楚了,他脸上的表情,那是蓄势待发的怒意被极力隐忍着。他开口,嗓音犹如最是寒冬的摄氏度,让我瞬间如临冰窖,血液全僵。他说,苏瑾訫,你记住,你的嘴,还不配说出她的名。别以为你对我有点用处我就会纵容你至此,若有下次,你自己滚。

我站在落地窗口,他离开后的很久,我还一直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心脏真的有些疼,据说疼多了会变得麻木,我不知道距离真正麻木的程度,还需要经历多少次这样撕心裂肺的疼痛。我没有机会对凌玺御说,这是你叫我滚的,我滚了,你别叫我回来,因为我滚远了。我知道,我若滚了,那就是真正滚离了他的生命,再也找不到机会滚回来。

程礼誉离开时说,谨訫,我留给你一次喊疼喊后悔的机会。哥哥,哥哥,为什么机会只有一次,仅有的机会,不痛到心死如灰的那一天,我怎么敢奢侈的用掉。

我是凌玺御棋盘上的一个卒,在他的地域里,只能一步一步义无反顾向前走,永无退后或横行的机会。

我开始学乖,像条寄生虫一样学会以凌玺御最不反感的方式去依附着他生活。我学着做各种各样口味的早餐,他偶尔会赏脸吃一点,从不出声称赞。我将他向来只送干洗店的衣服偷偷藏起来,半夜三更的时候躲在卫生间一件一件的洗净、风干、烫平,他从来未发觉过他的衣服上多了肥皂的香味,那是干洗出来的衣服不会有的。我会在他早晨醒过来之前乖乖远离他的床,他不会喜欢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我。我再也不敢提某个女人的名字,不是我觉得我不配,是真的怕,怕他让我滚。

凌轩远在接下来的数月里,每召见我一次,近期内凌玺御所经手的某个小案子就会失手。我提供给他的情报向来准确,似乎在一点一滴磨去他对我的怀疑与猜忌。他召见我的次数并不算频繁,或许是害怕引起凌玺御的注意。但仅有的几次召见,都足以让我反感且惶惶不安。凌轩远这个男子老谋深算,太不简单,我既怕自己露出破绽让他生疑,又怕他打量我时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我不傻,他看我的目光,是恨不得将我拆之入腹的。每次与他的短暂交汇我都必须竖起十二分戒备,别说凌玺御的警告犹在耳边,我亦不会允许自己被这样不耻的男人染指。

凌轩远究竟是不是真好美色不得而知,但潜意识里我认为他对我应该是多多少少有些忌讳的,我的“软肋”虽被他控制,但不证明逼急了的兔子不会咬人,这点,我坚信这么精明的男子不会不懂。但是,我没办法否认,需要我挣扎的那一天,迟早会来。

总设闹铃当手机来电逃脱总归会引起他的怀疑,我还没来得及想好下次逃脱的最佳方法,凌轩远再次以工作为由单独召见我。我头晕,胸闷,腹部也痛,亲戚的拜访势必会让我防备的能力大大减分,但是,我没有拒绝的权力。

凌轩远坐在棕色的真皮沙发里,用眼神示意我坐过去。我站在距离他最安全的位置里,面色紧张,语气惶恐的问,凌总,您找我有事吗?

我面上的紧张情绪,有一半是配合情势装出来的,而有一半,是确实源于内心对眼前这个男子最真实的厌恶与恐惧。顿了顿我觉得我有必要为我尽快的脱身再补充些什么,于是再开口:凌总,玺御……他最近没什么新动向。

凌轩远只笑不语,深黑的眼瞳里写满势在必得的掠夺性,我的四肢因为亲戚近期的拜访而显得泛力,头脑昏沉浑僵,垂在身侧的手收紧,尖锐的指尖刺进手心,企图用痛感让自己清醒的戒备起来。他这种不怀好意的笑让我很不安,最大的不安是我今天整个人都极不在状态,我很害怕如果等一下真发生些什么需要我挣扎的事,我这样的状态不会有逃脱的机会。所以,我必须先发制人。

凌总,如果没有别的事,那我先下去了。我边出声边转身,身后的人对于我而言就像洪水猛兽,我的脚步也下意识的随着心跳加快了几分,却还是没来得及全身而退。

凌轩远将我抵在他办公室门后的墙上,我的头很沉,腹部绞痛,四肢酸疼,终于确定,我不是他的对手。我奋力反抗的手被他扣在头顶上方,他的腿压着我准备攻击他的脚,我整个人都无法再动弹。我真的害怕了,几乎颤着声求他放过我,他笑,龌龊和恶心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表情。他将头埋在我颈项间,极度变态的啃咬着我的锁骨,而那一刻我唯一的想法是,如果他碰了我,凌玺御将不会再要我。我颤抖着出声威胁:凌轩远,如果你再不放开我,我就咬舌自尽。

凌轩远在我颈项间的啃咬动作僵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满脸嘲意的回:小姑娘,不管你弟的死活了?我冷笑着回:那也得我有命去管,要是凌总您非要逼死我,我还拿什么命去管他?

凌轩远嘴角的嘲笑与眼里的得逞之色一并隐去,整个人透露出一股危险的煞气来。我知道,像他这种人是不允许别人挑衅他的权威的,但是,我必须自保,在没有人会主动保护我的前提下,我必须自己保住唯一能留在凌玺御身边的这个机会。

他依旧控制着我的四肢,似乎没有放我走的打算,他脸上是被人挑衅后蓄势待发的怒气,而我表面看似一副视死如归的沉静,实则内心早已慌乱无措。终于,有敲门声打碎了这一室危险的僵持。他的秘书在门外小心翼翼的询问:凌总,凌总经理过来和您商议下季度南区的开发案,您看……?

凌总经理,凌玺御。我脑海中只是跃过这张脸孔,伪装的坚强顿时溃不成军。凌轩远终于放开我,嗤笑着开口:他还果然是你的救世主啊,哼,把你自己收拾好,要是让他发现了什么,就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弟弟。

门被打开的时候,我已经整理好了微乱的衣衫和溃散的情绪,我的眼眶还是红的,我不敢直视门外的年轻男子。我低眸,轻唤,凌总。然后,与他错身而过。

你怎么在这里?在我与他擦肩后踏出一步时,他突然出声温柔的问。下属出现在顶头上司的办公室里,有千万种说法都是合理的。而凌玺御会这么问,明摆着是用他“男朋友”的身份对我这个“女朋友”的关心,我承认,论演戏,他比我更有天份。

我笑,依旧低眸,轻声回答:跟凌总裁汇报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他没再多问,按照剧情发展其实他可以多加一两句关心体贴的话的,例如“你脸色不好不舒服就请假回去休息吧”,又例如“等会下班去我办公室等我”之类的,但是,他吝啬的省略了,我一个人的独角戏同样演不下去,强装从容的离开。

我请假提起下班,用滚烫的水在莲蓬头下冲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把颈项间与锁骨处洗到红肿的只差脱层皮才罢休。凌玺御回来的时候,我穿着高领的上衣和及脚踝的长裙窝在沙发里喝红糖水。在他学会爱惜我之前,我应该好好爱惜自己。

他走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低声问:今天在他办公室怎么了?

我没有抬头,一直盯着手中装了红糖水的玻璃杯,我没看到他此刻俊颜上的情绪,但是,我几乎能想象出他问这句话事剑眉微蹙的模样。我笑,看着手中玻璃杯子里倒映出自己脸上的笑意,比哭更难看,故作轻松的回:你放心,什么也没发生。顿了顿又画蛇添足自作多情的补充:你出现的很及时。

他没再多问,在我面前似乎站了半分钟那么久,然后去了书房,我维持着原来的坐姿,怔忡。

一整个晚上再无交集,其实我们平常的交谈就不多,几乎都是他问我话,我斟酌语句小心回答,我不敢主动挑起话题,因为害怕我的聒噪会让他更加反感。所以,即使一个晚上没有交流,其实也算再正常不过。

沙发的正后方有挂钟,我执拗的不去看时间,心里隐约清楚已时至深夜。我起身,去厨房泡了今晚的第四杯红糖水,复而坐回沙发蜷缩成方才的姿势。卧室的门被打开,我反射性的侧目,凌玺御穿着睡袍站在我是门口目不转睛的盯着沙发里的我,声线淡漠的问:你还不睡?

我愣了一下,对他突然而至的关心有些意外,明明该觉得欣慰的,胸口却微微泛着酸涩。我尽量不太勉强的扬唇微笑,轻声回答:我还想再坐一会。

他双手抱肩倚在门口似乎稍稍打量了我一番,没有说话,面无表情的转身回了卧室,奇怪的是没有随手将门关上。凌玺御喜欢黑暗,亦或者说他依赖黑暗,他睡觉时不能允许一丝光线,卧室的厚重窗帘能将惨白的月色完全隔绝在外,壁灯更是不允许留的。他这样开着卧室的门,客厅的光线会流泻进房间,我微微沉吟了一下,捂着有些绞痛的腹部起身,踱到卧室门口,站在外面极轻的关上了房门,随即流连至玄关处,将客厅的大灯关掉,独留下光线昏暗的壁灯。

今晚注定无眠,亲戚驾到那天必然是风风火火非将我折腾得半死不活,与其躺倒床上去翻来覆去影响他的睡眠,不如在沙发上窝一晚。亲戚折腾的很有规律,初驾到的那日白天让你慢慢腾腾的疼,到下半夜,那就是一场痛彻心扉的浩劫。

凌玺御出来的时候,我满额冷汗捂着小腹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已经被小腹不间断传来的痉挛折磨的接近失去意识,连他什么时候站在我面前都没发觉。他蹙着眉冷声问怎么回事,我紧咬着下唇,气若游丝的回,没事,生理痛,天亮就好了。

我的意识一直很浑僵,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印象都不深,稍微清醒一点时,人已经躺在医院急诊室的病床上。有上了年纪的女医师边拿着仪器替我检查身体边询问我身体的状况,我心不在焉的四处张望,女医师温和的笑:别找了,你男朋友没在这里,在门外候着呢。

我怔了一下,随即像个傻子一样咧嘴笑,胸口暖意蔓延。

检查的结果是原发性痛经,并不是器质性疾病,药物的治疗和自身的注意是必须的。检查完毕后,我微微犹豫了一下,向女医师咨询:医生,如果并非经期间也偶尔头晕目眩且伴有短暂性的失明,是不是有可能患有眩晕症?女医生很理性的分析:眩晕症基本都是有了一定年纪的人才会患有的症状,但是眩晕症基本不存在短暂性失明这一种状况,姑娘,要是你有这种状况,建议去眼科或者脑科做个周密的检查。

我道谢,捂着疼痛已经明显减轻了的小腹缓缓走出去。门诊室外的长廊上有座椅,凌玺御双手插裤袋倚在门边的墙上,没有坐,见我出来,似乎微微皱了一下眉,没说什么,径直走向前,脚步与平日相比,算缓。

回去的路上天边已经隐隐泛白,一路无语。进公寓时,走在前面的凌玺御突然回身开口,声线颇淡的交代:近期不要和凌轩远过多接触,他在我这里尝到的甜头已经够多了。

他明明没有站在背光处,可是我却没有看清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其实不是没看清,是没能看见。我低眸,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在例假过去的第二天,我去脑科作了周密的检查。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凌轩远没有再找过我。许是因为上一次的事,凌玺御有意向他显露出他已怀疑的意向,凌轩远谨慎,亦怕毁了我导致他自己损失了一名潜伏在凌玺御身边的“内线”。他能这样想,我倍感欣慰。

我知道,凌玺御在等待一次翻牌的机会,他一直通过我将他一些私密的决策泄露给凌轩远,让我逐步取得凌轩远的信任,然后在最重要的决策上,再通过我向凌轩远传递假消息,最后,反击,让那个人一败涂地。这次翻牌的机会并不遥远,或许是两个月后由凌氏股东构成的高层竞选会上,亦或者是半年之后凌氏最高执权者:凌玺御的外公、凌轩远的父亲所宣布的根据工作能力决定股份继承分配的会议上。拿一辈子相比,两个月或者半年,都算短暂,但是,我很害怕,我是不是还能陪他走完这算还算短暂的旅程,是不是能亲眼看着他,斩尽荆棘、一举成王。

凌轩远再找到我是在上次办公室事件的一个半月后。最近凌玺御在公司众多的决策中频频占他上风,我知道,像他这种贪婪的人怎么会甘心。凌玺御今天不在公司,我拨私号向凌玺御请示,电话那端微微静默了一下,片刻后才听见波澜不惊的熟悉嗓音,凌玺御说,已经接近下班时间了,你先试着拖延时间,他若用强,你就告诉他我下周一竞选北区用来做游乐场那块地的最高底价是两亿六,然后想办法抽身,懂不懂?

我轻声回,懂。我等着他切断通话,却听见他又突然出声交代:发生自己控制不了的状况第一时间给我拨电话。我胸口一暖,微笑着温声回答:知道了,我自己会注意的。

后来发生的状况确实不在我能控制的范围之内,意外层出,我没有给凌玺御拨电话。

回到凌玺御的公寓时,比平常下班稍晚了一些。早晨出门时盘着的发已经被我放下散落在脸颊两边,我掏钥匙开门,门却在同一时刻被人从里面拉开,里面的人与我一般,均是一愣,随即淡然。门内的凌玺御脸上情绪不多,但紧蹙的剑眉下深褐色的眼眸里流转的光泽,不难看出有些许忧色,我很想自作多情的认为他是在担心我。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的语气微微透着不耐,我没有回答,走近两步伸手勾住他脖子,将脸埋在他温热的胸口。这个动作仅仅维持了两秒,我的手就被他用力扯下,他再看我时,眼神已经隐隐透露出一股危险,嗓音低沉且严肃的问:你身上有他的气味?

我故作无谓的耸耸肩,若无其事的回:是啊,差点就让他得手了,幸好逃得快。许是因为耸肩的关系,散落在两颊旁的发丝随着耸肩的动作而微微朝后散了散,然后,我的下巴霎时间被凌玺御干净的手指钳制住,他的眼神锐利,冷声质问:脸上怎么回事?

我身形一僵,随即笑开来,伸手拨开他的手,边向里走边慢条斯理的解释:没什么,就是靠苦肉计才脱得身。我害怕他再追问,径直走进了卫生间,将自己泡在浴缸里泡了整整一个小时。

我惶惶不安的走进凌轩远的办公室,还未等他追问就主动向他坦诚了凌玺御下周一竞选地皮的低价,正准备抽身而退,他扯住我的手腕,我心下一惊反射性抬脚反攻,头晕目眩的症状却突然而至,有将近半分钟的时间,我的世界一片黑暗。重见光明时,我已被凌轩远按进了沙发内,他压在我身上,撕扯我的薄衫。然后,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再次见到那个像玫瑰般妖娆的女人时,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么感激过她。尽管她走过来看见沙发上的状况时一脸震惊,尽管她将将有着尖锐指甲的手掌挥在我脸上,尽管她用手指指着我的鼻子用尽我二十五年来从未曾听过的淫秽词汇把我骂得肮脏不堪。

这些过程,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凌玺御。因为他会心疼的,只会是那个我不配提起的女人,而我,不想再自取其辱,自讨苦吃。

从浴室出来我直接上了床,没再出去,不知道凌玺御在客厅还是书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者做什么。我的头很疼,越想放空,关于他的一切填的越满。我想,我刚才那般不坦诚的态度,是不是让他以为我和凌轩远真的发生了什么,他说过,他讨厌被凌轩远碰过的东西,我若不解释,他若真误会,那么,我得滚。我若解释证明我的清白,势必得将过程讲解的一清二楚,也必然得从我这张嘴里提出那个他认为我不配提起的名字,那么,我亦得滚。

似乎无论怎么样,我都不该继续留在他身边了呢。可是,我是真的尽力了,凌玺御,我真的按照你的要求拼尽我的全力做到最好的程度了。是不是依旧还不配,站在你身边?

凌玺御进卧室时已是深夜,我靠这一侧的床沿朝外侧躺,纹丝不动,毫无睡意。凌玺御从另一侧上了床,用遥控关了灯,满室黑暗,掩盖了两个同床异梦的人此刻的心事。凌玺御就睡在我旁边,从他那侧传来源源不断的热源,那是我几乎穷其一生都在追逐的温暖,此刻就在距离我不到一米的位置,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遥不可及。

我微微动了一下身躯,随即有温暖的胸膛贴上了我的后背。我全身僵直,凌玺御温热的呼吸扑在我的后颈上,他单手从我腋下穿过,灵巧的解开我睡衣的扣子。我的心不受控制的抽搐着,在他解开第三颗时终于鼓起勇气用手心覆盖住他正在动作的手。他的手背温度很高,很暖和,又或许,只是我的手太冰。

我没有转身,轻声说,凌玺御,我累了。他的手似乎顿了一下,随即又单手灵巧的将我睡衣的扣子一颗颗扣上,抽回覆在我腰上的手,躺平身躯,刚刚赐予的温暖瞬间收回。我依旧维持着原来的侧躺姿势,滚烫从眼角溢出,划过鼻梁,与另一眼相同的液体交融,打湿枕畔。身后传来凌玺御微微暗哑的嗓音,他说,好好休息,他那边的事情交给我处理。

我颔首,随即意识到在黑暗里他看不见我的动作,几不可察的嗯了一声。凌玺御所说的他,只会是凌轩远,不管他有没有误会,他说接下来交给他处理,说明他或许要提前行动了,亦代表,我真的没有了多大的用途。其实这样是好事,于他于我,都是好事。

我整晚失眠,头痛欲裂,半夜终于撑不下去,蹑手蹑脚起床,摸黑出了主卧。从沙发上的手提包里摸出止痛片,去厨房倒水。我一手拿着药片一手端着水,还来不及服药,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得我双手均是一松,左手的药片与右手的杯子一齐落地。水洒了一地,药片溅在我脚边的位置,杯子是玻璃的,地面是大理石的,奇怪的是,杯子居然没被摔碎,只是与大理石地面碰撞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空间里突兀不已,就像凌玺御突然发出的声音一样。

我回身,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的凌玺御,扯着唇笑道:凌玺御,你知不知道半夜三更不要站在别人后面,很吓人的。

你在干什么?他没有笑,只是将他刚刚吓我丢了水杯和药的话无比淡漠却严肃的重复叙述了一遍,他问这话时,眼睛的余光是撇着一旁桌台上的白色药瓶的,我依旧若无其事的笑着,伸手捞过一旁的药瓶递给他,漫不经心的解释:头痛,在吃很普通的止痛片,不信你看。

他半信半疑的接过,我蹲下身,伸手将脚边的止痛片一颗一颗捡起来,最后捡起那只大难不碎的杯子,起身冲洗了一遍重新倒了一杯水,正准备将捡起的药片往嘴里送,刚扬起的手却被面前的凌玺御钳制住,他看着我,蹙眉一字一顿的问:掉到地上的,不嫌脏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回答:能止痛,脏了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承认我这句话远没有字面上简单,寓意深到凌玺御一时半会都没领悟过来,略为疑惑的盯着我。我挣开他的桎梏,将药片送进嘴里,吞水咽下去。再望回他,笑着认真的问:凌玺御,你痛,梁雨音能为你止痛,但她已经脏了,你嫌脏吗?

我想我是疯了才敢说出这句话,我是真的疯了,疯了才会想着,凌玺御,你就叫我滚吧,你就让我滚吧。滚出你的视线,再也不回来。

凌玺御的脸色如我预料中的一般,刹那间便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阴郁,他手里捏着我的药瓶,那小小的药瓶几乎被他捏的变形,力度之大到指甲都泛着青白。我依旧保持着微笑,我在等他将药瓶狠狠的甩在我脸上,然后歇斯底里的叫我滚。

结果,很可惜,他只是深深的吐纳了一口气,仿佛将即将爆发的情绪极力压了下去一般,然后恨恨的剜了我一眼,将药瓶用力的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随即大步离去。没盖上瓶盖的药瓶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瓶内的药片争先恐后的从瓶口溅出来,四处飞散。我看着他方才站过的位置,良久,才蹲下身,一颗一颗的捡药片,然后,一颗一颗的掉眼泪。他确实什么都没说,即使我触犯了他的忌,他没有对我动手,亦没有开口叫我滚,但是,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几乎剜去了我心脏的一大片血肉,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不是我手上这些药片,可以治疗的。

头痛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凌玺御将翻牌的时间提前,这会是我第一次或者最后一次违背他的步骤出现在凌轩远的办公室里。他没有指唤我做任何事,实则明天的股东竞选大会,他该将假的决策由我泄露给凌轩远的,我这颗卒子步步惊心为营,好不容易才接近对方的帥,他却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选择了按兵不动。我知道,他安排在凌轩远这边的棋子远远不止我这一颗,亦知道,最后最关键的一步,或许不该由我来完成。

我没有觉得不甘心,只是想趁自己还能利用价值的时候,能为他的翻牌,做一丁点努力,哪怕我的用途只是他成功路上一块极不起眼的垫脚石。

我进凌轩远办公室的时候,全身的汗毛几乎都是竖起来的,对这个办公室的阴影被我想象中的还要大。凌轩远不在办公室,我的理智有些回笼,或许凌玺御没安排我走这最后一步自有更好的安排,那我这样,叫自作聪明,或许还会破坏他的计划。我有些懊恼刚开始进来时想法怎么没这么周密,凌轩远不在,我正斟酌着怎么逃,门口传来的响动让我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迅速的躲进了棕色的沙发后,沙发高大的椅背将我的身子挡得严严实实,我趴在地上懊恼不已,这真的是最最不明智的举动,我明明可以光明正大的坐在他沙发上,等他进来时镇定从容的将明天凌玺御的伪方案透露给他的,现在这样,到明显是作贼心虚招人生疑了,真不是一个好卒能走出来的路,我段数太低,难怪凌玺御不愿冒险让我走最后这一步。

走进办公室的似乎除了凌轩远还有另外一个人,他们一同走过来,坐在与我近在咫尺的沙发上,我屏着呼吸趴在地板上,隐约看见两双男士的皮鞋,不敢去看另一个人是谁。耳边只听见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几乎耳鸣。我无心偷听,但残存的理智让我拿出手机,求助是不可能的,为了防止有意外的声音暴露我的身形,我试图不着声色的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然而,他们接下来的对话,让我短暂的惊愕之后,首次做了在惊险时刻最明智的一个决定:将原本准备设置静音的步骤,改成了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

凌轩远的声音有些怨愤不平:梁雨音那个贱人这两天有背着我偷偷联系过凌玺御那个臭小子,估计我和苏瑾訫那个女人之间的事情已经被凌玺御发觉了。苏谨訫这个人已经不能再信,即使她这两天带来什么重要的讯息,也很有可能是凌玺御那臭小子使的反间计。

我心脏一紧,瞬间明白了凌玺御按兵不动的原因,不是我不配为他走这最后一步,而是,我在对手领地上的伪装已经曝光,即使他没弃子,也改变不了我彻底失去了用途这个事实。梁雨音这个贱人,再次完美的演绎了红颜祸水这个名词的真实含义。

我撺紧手机屏着呼吸僵着身躯继续窃听,另一个我不知道面目的男子有些踌躇的开口:凌总,那您的意思是?

找机会做了ta。

我如遭雷击,手机差点脱手而出。凌轩远的声音透露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绝,明明他没有说明这个ta是谁,可是我脑海里反应出来的第一个影像,是凌玺御。而他们接下来的对话,毫无悬念的证明了我的揣测。

另一个男子的声色有些犹豫,他说,凌总,对付凌玺御那小子,似乎有些棘手——

一个乳臭味干的毛头小子能有什么棘手?凌轩远这种时候显然是不允许别人挑衅他的能力的,反驳的音量自然加大了几分,声色透露着让我胆颤心惊的寒意。他说,他爹妈我都能做得一干二净不留痕迹,难不成还解决不了这个未成气候的臭小子?!

他话里的内容让我整个身躯都很不争气的抖了一下,指腹恰巧碰到了屏幕上结束录音的虚拟键,于是,随着手机屏幕上弹出“是否保存录音”的窗口,来不及设置成静音模式的手机,发出了“嘟”的一声提示,整个空间瞬间,万籁俱寂。

在凌轩远站起身的瞬间,我撺紧手机迅速起身顾不上头晕目眩一头栽进离我最近的办公室卫生间,返身将紧追而来的凌轩远锁在门外。门外传来凌轩远的踢门声和沉声低咒与恐吓,隐隐听见他沉声吩咐另一个人离开将办公室门锁上。我惊慌失措的靠着门板,快速在手机屏幕上按了几个虚拟键,然后手忙脚乱的拨凌玺御的私号。

几乎在拨通的瞬间,那端还来不及接通,我紧靠着的卫生间门瞬间被人用力的踹开,我的身体随着巨大的冲击力撞到卫生间的冰冷的墙壁上,手机从手中滑落,被甩在离我脚边不远的地板上,我反射性蹲身去捡,手还来得及伸出,整个人被凌轩远用力的扣在墙上,他面目狰狞,宽大的手狠狠的扣着我的脖子,在我还不死心的注视下,抬脚,踩向我的手机,瞬间,机身四分五裂,如同我最后的希翼。

他死命的拉扯着我的头发,边将我用力的往墙上撞边厉声质问我听见了什么,我的意识被他撞得七荤八素,心里明白,现在即使说什么也没听到他也不会轻易放过我,索性紧闭着唇不吭一声。他见我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脸上的暴躁渐渐平缓下来,依旧一手扣着我的想反抗的双手,一手紧掐着我的脖子,面色阴沉,狰狞着问:你再不交待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做了你弟弟?

我浑身一僵,心底冉冉而生的却是丝丝希翼,凌轩远还没完全知道我的身份,他还是坚信着他手中掌控着我的“软肋”,他以为,我还是忌讳着他的。我紧咬下唇,剧痛瞬间让我的眼泪铺天盖地的漫了出来。我的喉咙被他掐着生疼,声音也变得沙哑虚弱,我声泪俱下,软弱至极的祈求他放过我“唯一的弟弟”,我一再保证,今天听到的事绝不会向别人透露半个字,甚至连如果说出去天打雷劈这种咒自己的毒誓都信誓旦旦的发了。我不知道我此刻表演的够不够生动,但我的恐惧是真实的,他满眼阴霾的死死盯着我,似乎想确认我的情绪有没有半分造假,最后他狠戾的神色似乎微微松懈了些,放开了紧掐我脖子的手,但对我手腕的钳制依旧没有松开。他伸手不轻不重的拍着我沾满泪迹的脸,满脸得逞的说,小姑娘,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姑且信你一回,记住,千万不要以身试险,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知道吗?

我如小鸡啄米般惊慌不已的只点头,因恐惧而紧绷的身躯才暗自放松片刻,随即随着他手下的动作整颗心脏再度瞬间被吊了起来。他的手大力的撕扯着我的衣服,我边惊慌所措的扭身挣扎边哭诉着求饶,他如同走火入魔的牲兽般,满眼都是嗜血的欲望,哪里还听得见我的求饶。他甚至连扣子都没有解开,瞬间将我的衬衫撕扯开来,我的双腿被他用腿死死抵在墙上,连半分反击的能力都被他断死,眼睁睁的看着他将恶心猥琐的嘴脸埋在我胸前,他肮脏的手顺着我的后腰一路下滑,我撕心裂肺的失声尖叫,他的手反射性的抬起捂住我的嘴阻止我再出声,我反复摇头去撕咬他的掌腹,他用拇指与其他四指分别用力掐着我的两边脸颊,我的嘴被固定张开,整个头部被死死抵在墙上无法动弹,眼睁睁的看着他万分狰狞的嘴脸靠过来,张嘴,咬住了我的下唇,是那种毫不留情的撕咬。血腥的味道顿时蔓延我整个口腔,全身的力气被一点一滴抽空,我眼前一片漆黑,如临无底的深渊无止境的下坠。

你此生至此有没有尝试过这样一种感觉,极度奢望现下所面临的一切,只是梦魇,亦或者,恨不得立刻死去,再无知觉。

这叫绝望。

凌轩远的身体遭受外力的攻击猛地摔向一旁时,被他压制着的我亦随着惯性被他扯着一同向旁边栽去。凌轩远摔得极远,撞到了另一侧的马桶,足以证明施力者下手的这一拳用了多大的力度。而原本该同样摔下地的我却在跌倒的半途间被一只大手用力的攒住了胳膊,只觉得天旋地转,电光石火间已被搂进带着我梦寐以求体温的胸膛。

在接下来将近一分钟的时间里,我都在怔忡,屏着呼吸怯弱的想,这究竟是不是回光返照的梦境。

这是他除了上次半夜带我去医院外第一次主动抱我,真的是第一次。凌玺御如刀削的轮廓和他此刻的身躯一样紧绷,俊颜上阴郁的几乎可以滴出水来,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包裹我衣衫不整的身躯,将我按进他温热的胸膛里,力度很大,让我产生了几乎就要和他融为一体的错觉。

我抬眸怔忡的看他,而他如利刃般锋利的眼神,只刻在半躺在地上那个与他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子身上。而躺在地上的凌轩远却冷笑着在看我,他的眼里,写满威胁。他真天真,他以为,他此刻还能威胁到我,他真以为,他手里真的掌控着足以让我无法泄密的软肋。

凌玺御紧搂着我转身,脚还未跨出一步便顿下,似乎深吸了一口气,他松开搂着我的手迅速转了身,回走两步向着地上的男子泄恨般狠狠踹了两脚,复而转身扣着我的腰离开。

这一层除了一个执行总裁室外再无其他办公室,凌玺御一言不发的扣着我穿过空荡的长廊进电梯,直抵地下停车场。我如同一个差点溺亡的人,全身虚脱的倚着凌玺御这块浮木,他单手按遥控,开车锁,我却如噩梦惊醒般瞬间诞生了无数力量死死搂着他准备拉车门的手臂,脑海中回荡的是半个小时之前在凌轩远办公室听到的那番对话,凌轩远有心想至凌玺御于死地,凌轩远说他连凌玺御的父母都可以做的一干二净不留痕迹。凌玺御的父母,在半年前因车祸意外身亡,警方鉴定的结果是,纯属正常交通事故。凌轩远若起了杀心,那么,凌玺御现在周遭的任何一切,对他都存在着极大的安全隐患。

凌玺御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眼里情绪不明。我摇头,很坚定的摇头,说,我们打车回去,不坐这辆。估计是因为刚才被凌轩远掐着脖子的关系,我的喉咙很痛,声音也沙哑的很难听。凌玺御看着我,几乎只是犹豫了两秒,收回拉车门的手,扣着我的手腕出停车场,拦taxi。

一路无语,我隐约感觉得出,他周身散发出的蓄势待发的怒气,可是即使身处这样煞气极重的氛围里,我感觉到的依旧是,前所未有的安心。只要扣着我手腕的是他,即使他下一秒是要捏碎我的手骨,我都能保持微笑,绝不挣扎半分。只要是他,不是别人。

前一秒踏进公寓,后一秒我便被凌玺御用力的甩在了墙壁上。他一路极度隐忍的怒火终于一触即发,朝我歇斯底里的吼到:你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叫你离他远点能躲就躲你怎么还会出现在他办公室里?你该死的是不是非要让那种人渣将你吃干抹净才甘心?!

除了我出现在凌玺御床上的第二天,这个向来自制力极强的男人情绪何时这么失控过?我是不是可以自作多情的认为,他生气,他失控,是因为他其实心疼我的。我虚弱的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很努力的咧嘴,笑得极其难看,我轻声问,凌玺御,梁雨音来找过你,凌轩远不可能不知道。你早已发现,我已是无用的棋子,为什么不赶我走?

他看着我,眼里的怒火缓缓收敛,没有回答。我笑着再问:凌玺御,你是不是也有一点放不下我了呢?

他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依旧没有出声,周身的戾气已经渐渐隐去。我依旧保持微笑,温声说:凌玺御,你承认你放不下我吧,你承认的话,我会送你一份大礼呢。

有病。他丢下这么一句,撇过头不再看我。我低眸,轻笑着回:是有病呢,病的不轻。所以即使你没有放不下我,这份礼我还是会送给你的。

我从卧室里拿出存放在家里的微型手提,异常冷静的开机,进网站,查邮箱。找到最近期时间存档的邮件,将插上手提的耳机塞进一旁对我举动颇为疑惑的凌玺御耳里,点开音频。

我在凌轩远办公室被发现后冲进卫生间的第一件事,不是保存录音,而是直接将录音上传至与手机号码连通的网络邮箱里。我承认,这辈子我都没像那一刻那么有先见之明过,即使手机被毁,最关键的证据还在。这份礼或许对凌玺御而言是残忍的真相,但是,只凭这一段录音,足以让他不费吹灰之力灭掉凌轩远,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凌晨三点,凌玺御还在书房内,从听完那段录音到目前为止,没有出来过。我进过他的书房,那张书桌上摆着两个相框,一个是他父母的合照,一个是他和梁雨音的。

我站在门口踌躇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推门。满室的黑暗与烟味,房间另一侧摆着书桌的地方有橙黄色的火星,他在抽烟。出于某些原因,我已经渐渐习惯了黑暗,凭着感觉向他的方向慢慢挪过去,运气极佳,没有碰到半点障碍物。

我在黑暗中辨别他的气息,慢慢摸索着他靠着的椅背,终于将手覆在他的肩上,手下的躯体很僵硬紧绷,像极竖起全身的刺紧紧防备的刺猬。我伸手抚他僵直的后脊椎,一下一下,不轻不重,试图让他放松下来。他夹着烟的手似乎动了一下,橙黄色的火星消失,他灭了烟,伸手搂过我的腰,将我微微抱起侧放在他的腿上,随即将头埋在了我的胸前,不再动作。

我的身躯微微僵了一下,胸口苦涩纵横,伸手覆在他埋在我胸前的头部上,抱紧他。我知道,他难过,他需要一个怀抱,无论是谁,即使是我,也可以。

他将脸埋在我怀里,突然轻声开口,嗓音低沉,语气迷惘,又似自喃:小时候很排斥拍照,无论父母怎么哄都不愿意。直到他们离开后才发现,连一张全家福的合照都没有。

我胸口闷慌的难受,这个我爱入骨髓的男子,我永远不想看到他这么无助的一面,这比用刀扎我的心脏还要难受。我将全身的力气全都用在手臂上,抱紧他,忍住哽咽,温声回:没事的,已经过去了,凌玺御,都已经过去了,没事的。

他没再说话,我亦无言。我们就像荒芜大海里的两片孤舟,相依相偎,直到天明。

凌玺御比我想象中的坚强,他没有被残忍的真相冲昏理智,有条不紊的安排着后期的收网工程。他叫人着手安排我的签证与护照,准备送我去英国。他语气认真的对我说,凌轩远的势力早已根深蒂固,现在想连根拔起不是易事。扳倒了他,他的余势尚在,我近期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处理,你留在这里不安全,我会替你打点好一切,那边有人接应,你先到那边待一阵子比较好。顿了良久,他突然又低声补充道:等这边的风波平静下来,若你想回来,我会派人去接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一直睁大眼睛微笑的看着他,我咧着唇说,好,好。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我那一刻看着他的眼神,是没有焦距的。我真的很想看清他说这些话时眼里流转的情绪,我真的很想知道,那一刻,那双对我终年淡漠的深褐色眼眸里,有没有一些温情,哪怕一点点。

我看不到。在最关键的时候,我的世界一片漆黑。眼睛突然失明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失明的时间越来越持久,痛感袭击头部的时候,已经无法再借由止痛片来镇住。

我将录音拿给凌玺御的第三天,凌轩远因涉嫌故意杀人罪正式被捕。第四天,听到此消息的凌玺御外公陷入重度昏迷,中途清醒的时分找律师开众更改遗嘱,将凌玺御设为凌氏唯一继承人。第五天,我在公寓门口看见了抱着凌玺御的哭得梨花带雨的梁雨音。

当时,我独自从医院回来。凌玺御看见了站在一旁的我,神色微僵,随即恢复成淡然。他没有推开梁雨音,只是微蹙着剑眉问,你出去干什么?

我从怔忡间清醒过来,压抑胸口翻天覆地的难受,轻声回:就出去走了走。

他沉寂的看了我片刻,良久才风轻云淡的吩咐:你先进去。我怔了一下,微笑,点头,说好。然后从他和她相依相偎的身旁擦肩而过,那个女人躲在他怀里对我摆出胜利者的笑靥,我若无其事的回笑,任心痛如刀绞。

我径直走进卫生间,从手提包里拿出医院的诊断书,撕碎,扔进马桶,冲水,一片不留。我脑袋里的肿瘤,从三个月前检查时百分之八十的手术成功率,到现在,已经被确诊,无法再在国内进行切除的手术。

晚上凌玺御主动抱我,我在黑暗里红着眼眶笑着迎合,他的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而持久。

次日大早,我在他醒过来之前起床,为他拿好干净的衣服放在床头,将昨晚收拾好的行李箱拉出卧室,放在客厅玄关口。我做了上十份各式口味的早餐,摆满整张玻璃餐桌,坐在餐桌前安静等他起床。我的所有证件昨天已经办好,按照凌玺御的安排,今天是我被送往英国的时间。

凌玺御踩着满地细碎的朝阳走过来,表情慵懒,睡眼浓松。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盯着满桌的早餐低声问,怎么起这么早?

我放在台面下的左手狠狠掐着右手的手心,企图让身体上的痛掩盖胸口蔓延的酸涩。我笑着回:今天要出国啊,太晚起床怕睡过点。

凌玺御的神色似乎怔了一下,随即下意识的侧目去瞥玄关口,看见我的行李箱后剑眉几不可察的皱了一下,轻嗯了一声,低头吃早餐,没再出声。

我双手撑着下颚安静的看着他吃,许是发现了我的举动,他抬眸,问,你不吃?我扬唇,笑着回,吃过了。随即转移话题温声问:凌玺御,你最喜欢吃什么样的早餐?

他闻言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台面上的早餐,低声回答:都可以,但以后不要做这么多。

我眼帘下强忍的暗涌差一点就夺眶而出,忍着胸口无以复加的疼痛扬唇笑着说:好啊,以后记得提醒。心里想的是,以后请记得提醒陪在你身边的那个人,告诉她,你的口味一点都不挑,什么口味的早餐都可以,不用做太多,每天一两份就足够。如果她够贴心,她会为你学着做各式各样的早餐,每天都不重复,每天都是新鲜的口味,或许终有一天,你会找到自己最喜欢的那种。

有人敲门,是凌玺御派来接我去机场的人。凌玺御起身,送我到门口,我拉着行李箱的拉杆,手指攒得极紧,恨不得把拉杆镶进手心的血肉里,只希望将心脏的痛感转移。我在门口站住,转身面向着他,笑着说,凌玺御,我走了。

他站住玄关处看着我,目不转睛,眼眸里流转的情绪不明,突然就轻笑出声,淡声说:我以为你至少会要求我送你到机场。

我愣了一下,随即佯装若无其事的耸肩,笑着回答:无论送到哪里都是要分开的啊。顿了顿,看着他认真开口:凌玺御,我走了,你珍重。

转身的速度,一定要快过眼泪涌出来的速度。我坐在前往机场的车子副驾驶座位上,打开车窗,让呼啸而进的风吹得我的眼睛再也睁不开,汹涌的滚烫却势不可挡的翻天覆地涌上来。

驾驶座上陌生的年轻男人在开车,频频朝我侧目,最后似乎于心不忍般轻声安慰:凌先生是为了苏小姐您好,最近这边的情势太过动荡不安,送您出国避一下风头是最好的办法。您也不用太难受,等过些时间这边平复了凌先生会让人接您回来的,再说您和凌先生的感情这么好,出国也不是什么大事,要真太牵挂,凌先生也可以出国去看您啊!

我点头,说知道,我知道。

我知道,凌玺御对我,以一个执棋手对一颗失败的棋子而言,已算仁至义尽。退一万步讲,即使到时候他愿意接我回来,该将我安排在什么样的位置上呢?我的勇气已经超额支付,我的心,我的身体,都没有能力再去奢盼太不现实的事情。

到达机场时离登机还有半个小时,我的情绪已经趋近平缓,平静的对身旁紧跟的年轻男人说,你先走吧,我留在这里等就可以了。年轻男人连忙摇头,认真的回答:凌先生交代让我亲自送您登机才行。

你先回去吧,我送她。身后传来熟悉的淡漠嗓音,我的心脏不由自主的一阵紧缩,不敢置信的回眸,神色素淡的男子缓缓走过来,站在我身侧,从年轻男人手中接过我的行李箱拉杆。

年轻的男人离开。我忍着心头的异样笑得无谓且明媚,我说,凌玺御,你该不会是舍不得我走才追到机场来的吧?

身侧的男子嗤笑着轻哼了一声,没有搭理我的揶揄。谁都没有再开口,我们就这样安静相靠站着,我心里情绪万千,面色却强忍着保持镇定从容。凌玺御的神色依旧素淡,泰然自若。

飞机起飞前十五分钟,机场人员在广播里通知乘客登机,我心惊了一下,站在原地没有动,身侧的凌玺御没有将我的行李箱递给我,亦没有出声催促我。我忍着慌张侧脸笑着解释:现在登机的人太挤了,等一下会松懈一点。凌玺御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似乎张了一下唇准备说些什么,他口袋里的手机铃响了。他掏出手机,看了来电显示后迅速的接起,神色有些紧张,我不着声色的将自己的身躯挪开了几分,害怕自己听到会让自己情绪溃散的内容。

他一挂断电话我就连忙开口说道:你快去吧,我马上就登机了。他颔首,微微踌躇了几秒出声解释:我外公病情恶化,是医院来电话通知。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向我解释这些,我只觉得胸口压抑的很闷慌,我每听他多说一句话、每多看他一眼,我心里愈是不舍,愈是难受,愈是难以切割。

我从他手里拉过我行李箱的拉杆,努力咧着嘴笑着说,你去吧,快去吧,我现在就要登机了。他看着我,明明只是随意的看着,都让我觉得自己的慌乱无所遁形。我们站在人潮汹涌的候机大厅,他的嘴唇微微嚅动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苏瑾訫,在那边注意安全。

然后转身。

我眼眶泛红对着他的背影点头,不断点头,然后,不受控制的大声唤出他的名字。他的背影顿住,回眸,隔着七八米的距离以及来往的人流与我对望,我的视线模糊,即使这么短的距离也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情绪。我抬高手臂向他用力挥手,扬着唇很大声的冲他喊,凌玺御,再见。

他愣了愣,颔了一下首,回过头去继续大步向外走,我站在原地目送他,直到他的背影在我朦胧的视线里缩成一个黑点,再而消失不见。拉着行李转身时,滚烫淌了一脸,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我捂着嘴阻止自己哭出声,径直走进另一条登机通道。

凌玺御,再见。我们,再也不见。

飞机直抵有程礼誉的国度,我一个人站在陌生的机场,看着一张张陌生的脸孔,心底蔓延的,是前所未有的迷惘。若我按凌玺御的安排直飞英国,得在一个小时零五十分钟后才能到达。我没有给程礼誉电话,一个人执拗的站在机场的国际大钟前,等了两个小时,将手机开机。

我心里抱着残存的万分之一奢望,然后,这万分之一的奢望,没有落空。开机后的第一通电话,是凌玺御拨进来的。我在接与不接之间挣扎犹豫,我想听凌玺御的声音,这一刻只有这个想法占据我整个思绪,于是,我选择了前者。

电话被接通,他在那端异常冷静的问,苏瑾訫,你在哪里?

我此时的眼泪真的可以用奔涌而出这四个字来形容。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站在一个陌生的国度,很想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哪怕是冷言冷语,都足以让我倍感温暖。我极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喉间的哽咽,我像个疯子一样,边哭边笑的回,凌玺御,我很平安。

我问你他妈在哪里?!电话那端的声音开始变得激动,凌玺御似乎也在努力控制着他的情绪,吼完这一句后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冷声质问:机场查不到你登机飞去英国的记录,苏瑾訫,告诉我你该死的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我哽咽的低喃:凌玺御,你放心,我很平安。凌玺御,你在机场有听见我跟你说的再见吗?没听见没关系,那么,凌玺御,再见。

他在那端急促的说了些什么,我已切断通话,将手机卡拔了出来,扔在陌生的机场,再也听不见,再也找不回。

程礼誉在这个国度看到我时很是惊愕,随即欢喜,认真的问:谨訫,你是来向我喊疼喊后悔的吗?

我抱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怀里肆无忌惮的哭,我说,哥哥,我好疼,我的头好疼,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程礼誉连夜带着我飞往瑞典,那里有着医术最高明的脑科医生,手术定在四天后,成功取出肿瘤并且存活下来的机率是百分之三十,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是成功取出肿瘤,然后变成植物人。最后百分之二十,是直接死在手术台上。

程礼誉不肯跟我说话,他为我端茶倒水鞍前马后,就是不愿意和我说话,我知道,他在生气,他气我这么对待他温柔豢养了那么多年的小妹妹。我学着小时候撒娇的模样一声声唤他,我说,哥哥,哥哥,你陪我说说话吧。我说,哥哥,你现在不抓紧时间陪我说话,要是我躺在手术台上下不来——

程礼誉丢掉正在帮我削皮的苹果与水果刀,站起身边伸手扯我的嘴边红着眼眶怒诉:叫你瞎说我叫你瞎说。

我倾身用力抱住他,边哭边笑着保证:哥哥,我会好好活下去的,我发誓。他回搂我,不说话,只是紧紧的回搂我。

在手术的前一天,我被剃成了光头。理发师一边剃发我一边陶然大哭,程礼誉抱着我阻止我乱动,我将眼泪鼻涕都抹在他干净的衬衣上,大声哭喊着,哥哥,哥哥,我不要做尼姑。程礼誉红着眼眶大笑,故意板着脸认真的回,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就找人再给你头顶烫六个点,随便塞哪所尼姑庵去。

一旁听不懂中文的年轻护士掩面笑着用英文安慰我说,没事的,没事的,过不了多久又会长出来的。

我笑着点头,眼泪拼了命的往下砸。我是真的难过,真的舍不得。我知道,不会很快长出来的。我十九岁之前一直都是学生头,直到那一年遇见了凌玺御,身旁总是站着长发披肩的梁雨音的那个凌玺御,我才开始留长发,留了这么多年,舍不得剪,舍不得修,舍不得染,舍不得烫,然而,这么一次,三千烦恼丝均剪尽。我再也没有另外一个几年,再为另外一个男子,蓄这么长的头发。

在被推进手术室的前十分钟,本一直默默握着我手的程礼誉,突然出声问:据说那个人一直在找你,你这次是在跟他玩欲擒故纵的把戏,还是真的决定好好生活下去?

我怔了一下,然后笑着问:哥哥,你觉得呢?

程礼誉一字一句认真的回:你既然来找我,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必须给我好好的生活下去。谨訫,人一辈子疯狂一次就够了,我不会再放任你沦陷第二次。

我收敛笑意,低吟:那么,哥哥,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程礼誉将我的手机递给我,温声回答:给他打个电话说清楚。我低眸撇开与他对视的目光,轻声说,哥哥,我把之前的手机卡扔了,没有他的号码。

程礼誉伸手抬起我的下巴,目光灼灼的盯着我,极为认真的说:苏瑾訫,别再自欺欺人,他的号码是被你一个字一个字刻进了心里去的。

我心脏一阵抽搐,伸手接过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颤着手按下那个铭记于心的号码。信号穿越几千公里的距离,传达到千山万水那端的某人手机上。电话被接通,那边的嗓音如同深冬结冰的湖面,一如既往的冷漠,他问,哪位。仅仅是这么普通的两个字,只是因为由这个人说出来,这种熟悉的嗓音,让我压抑的情绪顿时溃不成军。

我在他得不到回应后不耐的切断通话之前迅速的调整情绪开口,我轻声唤:凌玺御。

电话彼端瞬间万籁俱静,连呼吸声都不再有。两秒后凌玺御有些激动的嗓音透过手机传入我的耳膜,清晰到他犹在耳边。他还是那句,苏瑾訫你该死的跑到哪里去了?立刻给我滚回来!

我答非所问的回:凌玺御,不要再找我,我在治病,治可以忘记你的病。然后,切断通话,将手机递回给一旁面色不佳的程礼誉,我笑着问:哥哥,要是病治好了我把你也忘记了那可怎么办?

肿瘤紧挨着数条神经,最终的诊断书里写明了,若进行手术,手术后脑内短时间无法消散的血块会压迫着记忆神经,有很大的机率造成短暂性失忆。这个短暂性只是医学上的名词,血块需要长期的修养调节才能消散,若真的失忆,随着血块的消散,至少也得花上三五年才能恢复记忆。

程礼誉闻言浅笑,想了想认真的回答:那你最好别忘了我,不然等你醒过来问我是谁时,我会骗你说我是你未婚夫。

我笑,他也笑。有护士过来推担架,我还努力维持着微笑,他的笑意已经被紧张取代,握着我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我用力的反握他的手,语气坚定的说:哥哥,我会努力活下去。

隐约感觉到有人用棉签沾水打湿我的唇,我的喉咙像着了火一样干燥难受,只想要大口大口的吞水,努力咽了一下喉咙,连口口水都没有,那个人却还在小气的用湿棉签擦拭我的唇,我有些气恼,努力的撑开如灌铅般沉重的眼帘,眼帘之外的光线太刺眼,我反复睁闭了几下,终于适应。

我躺在床上,看着正背着我用棉签沾水的男人。那男人终于转过身,长得极为年轻和好看。他看着病床上睁大眼睛的我,我看着同样睁大眼睛看我的他。他的眼睛开始慢慢泛红,他伸手轻抚我的脸,温声问:你舍得醒了?

我用力的眨着眼睛,想将里面莫名涌出的液体眨出来,我轻声问:你是谁?我的声音干哑的很难听,他抚着我脸颊的手僵了一下,随即笑着回:你的未婚夫。

我笑,笑的眼泪哗啦啦淌出来,我干着嗓子说,哥哥,哥哥,我活过来了,我还没有忘记你。程礼誉也笑,像我一样笑得飙出了眼泪,他倾身轻吻我裹着纱布的额头,低吟:谨訫,恭喜重生。

此时,距离我下手术台,已有两月余。我在百分之五十的机率里成功取出肿瘤成为不醒亦不死的植物人。然后在两个多月后的今天,又成功的从那百分之五十里跃进另一个百分之三十里,苏醒、且未失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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